去年今日,大地撕裂,蜀乡破碎,亲人两隔。
死者长已矣,生者含悲歌。待从头,收拾旧河山。国与民共力,内与外同心,兄与弟相携。重拾希望,重寻温暖,重建家园。
争朝夕而追日月。一年走过,流离者是否已安居,幼孤者是否已有爱,身伤者是否已复愈,求知者是否已获教,失亲者是否已得安宁?
地基夯实,高楼建起,生命孕育,土地复苏。一年走过,或见成果,或遇困惑,亦或才就绪开拓。
追问是为了重生,《问川》集独家调查、访谈、问卷,记录成果,直面困难,思索答案。一切只为基石之稳固,再航之通畅。一切,只为生之美丽。
【壹】 匠少材缺 居安何处
安居才能乐业,灾后重建,房屋建设乃重中之重。
首先启动的是农村住房重建,其中需重建的永久性住房126.3万户,占全省受损农房的1/3之多。
突然来临的建设任务,一切资源都显得捉襟见肘。
最紧张的是建材,以极重灾区青川为例,全县农房重建需要砖的数量约18亿—20亿块,实际供应量只有其一半。
供不应求的必然后果是物价飞速上涨,红砖价格地震前是每块0.28元,地震后从县外调后价格达到0.60元。
目前,四川大部分地区的红砖需求已得到满足,但局部偏远、高寒地区仍处于“为砖而战”的紧张状态。
人工、资金也是制约重建进度的重要因素。
地震后,灾民“一穷二白”,资金问题,成了尚未完工农户面临的最大难题。青川有五万三千户需要重建,资金缺口约10亿。
截至2009年5月4日,四川全省灾区永久性农房还有1.8万户没有动工。但难度一点不比以前小,甚至超过以前。省建设厅的说法是,现在到啃骨头的阶段。
农房重建,需过建材、人员、资金三难关。
【贰】 各屋各利 惟固其艰
我们何时才能回家?
在绵竹的二号大桥板房区,谈起房子,人们的眼睛是亮的,但有时也会流露出淡淡的忧虑。
地震后,四川省面临加固、重建170余万套城镇住房的艰巨任务。
更为困难的是,住房实行商品化后,政府已不能再集中发布指令,对房屋进行统一加固,甚至对危房都不能强拆强建。
而要让业主自己决定是否加固,这对于缺少民主生活训练的中国社会来说,是场考验。
如何说服六楼业主为一楼墙壁的裂缝而买单;如何在缺乏专业知识的条件下和加固公司谈判;如何监督施工保证加固质量。这些微观层面的现实问题都严严实实地困扰住遭受灾害的中国业主。
而政府也有其在宏观层面上的困惑。
政府如何从台前退到幕后;如何引导业主统一意见完成加固,一位绵竹建设局的官员说,“这一切对政府而言都没有先例可循。”
不过从四川省政府于5月7日发布的信息来看,目前房屋重建工作进展顺利,已有一半的房屋完成加固,43.9%的房屋已开工重建。
在绵竹,很多人已离开板房,偷偷回家。虽然房子还未加固,他们还是心存侥幸。“因为回家才是真正正常生活的开始”。
【叁】 地之不存 生以何谋
耕地灭失17万亩,约20万人失去耕地、宅基地或林地———大地震影响着生之根本。
在国家耕地红线的铁律下,四川省需要投入70多亿元用于整理和复垦毁损耕地,才能实现耕地面积与震前大致相当。这一巨额预算,目前尚有巨大缺口。
更为严峻的是,耕地灭失暂时难以恢复,以土地为生的农民出路何在?
有的地方政府开始培训失地农民,希望让他们转型其他行业。而祖祖辈辈在土地上耕耘的农民,尚还沉浸在故土难离和震后的恐惧情绪中,培训后就业局面并不乐观。
在资源环境承载力有限的情况下,政府部门不得不动员失地农民回到原地,复耕复垦。
失地农民的安置问题,是四川省各级政府灾后重建面临的首要难题。
【肆】 万千学堂 几时安好
5月12日,汶川地震中严重损毁的北川中学,将在北川新县城所在地永昌镇破土重建。这几乎是四川省开工最晚的一所地震重建学校,因为它凝结着太多的爱心和希望。
这所温家宝总理一直高度关注的学校,从去年确定援建以来,设计方案已经8次论证。
事实上,北川中学只是一个代表。
对于四川省需重建的9145所学校来说,每一所学校都承载着建设者的敬畏之心———在负责牵头学校重建的成都市教育局重建办主任洪涛眼里,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耍”的事情。
“我希望北川中学建设得很牢固,因为它是用爱心建造起来的。”地震中失去右手的学生赵春林表达朴素的愿望。
“确保把重建学校建成最安全、最牢固、最放心的建筑,禁得起时间、人民和历史的检验。”四川省副省长黄彦蓉这样回答。
“终身要负责的,胡子拖到胸口也逃不了”,在彭州白马中学重建工地上,来自福建的项目安全负责人林国雄这样比画着。
没有人能够遗忘那些在坍塌的教学楼中失去如花生命的孩子,把每一所学校建设成最安全、最放心的建筑,“是生者唯一的选择和最真诚的祭奠”。
【伍】 康复难兮 谁知其故
如今,地震伤员的康复问题,已构成对中国社会医疗救助体系的一个考验。
据四川省卫生厅统计,全省因灾致残的有7000余人。他们绝大部分已出院,回归社会后,他们是否能顺利康复?
中国康复医学会副会长厉建安对此表示担忧。
虽然四川省卫生厅5月7日对外公布,一个四级康复网络正在兴建。但调查已建成的康复中心后发现,少有伤员会选择入院康复。
【陆】 丧子再孕 情何以堪
丧子再孕
情何以堪
4月,绵安公路两侧,灾后重建工作忙碌进行。地震中失去女儿的张小琼,轻抚着隆起的肚子,坐在板房里和邻居拉着家常。
距离汶川地震已有一年。这一年,像张小琼这样的再生育妈妈们,在简短的休整后,正准备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然而,新生命降临并非易事。被毁的家园仍在重建,近乎赤贫的家庭正承受着生存的重压,再度怀孕的妈妈们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不再年轻的她们再孕,将承受何种风险?新生儿能否让摆脱灾难在她们心里留下的阴影?
带着这些问题,记者4月份走访灾区发现,再生育妈妈和新生儿面临的威胁很多,孕妇产龄偏大、住所不定、孕检人员及设备短缺、丧子之痛的困扰,加上灾后生存压力,胎儿成长难以顾及。
面对再生育主体的困境,四川省相继出台措施,多次组织专家进村指导并进行心理干预,设立定点医院为孕妇检查接生,免费提供孕前、孕期和分娩方面的技术服务。
然而,孩子出生后,怎么教育?拿什么来抚养?是困扰再生育家庭的现实问题。
【柒】 垂髫孤幼 何以安之
根据5月7日四川省公布的信息,5·12大地震使四川新增孤儿630人。
对于这些孤儿,民政部门采取了亲属代养、集中安置、单位家庭助养、社会收养及转移安置等多种安置方式。四川省民政部门表示,全部孤儿均已得到妥善安置。
根据相关政策,地震孤儿每月会得到600元的生活救助,直到18岁,政府部门为他们提供免费接受教育的机会。同时,孤儿成年后的住房和就业保障也在帮扶计划之中。
在一系列救助政策下,孤儿的生活得到相对保障。不过,记者调查发现,灾后环境也使问题出现。
同为灾民,部分代养孤儿的亲属难以为孤儿提供正常的生活环境;隔代抚养者,面临年龄差距和教育问题;残疾孤儿与健康者相比,难以得到更多关爱;而福利机构的基础设施损毁严重,接纳能力和能提供的条件有限。
孤儿能否得到温暖和健康的环境,与之对应的,是民政部门的努力。
【捌】 泣血之心 何以暖之
半年前,北川农办主任董玉飞自杀于宿舍,今年4月20日,该县宣传部副部长冯翔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灾区干部群众的心理问题,以这种极端的方式,体现了它的严峻性。
中央《汶川地震重建总体规划》中明确提出了实施心理康复工程,重建精神家园。而现实的状况是,精神家园的重建之路,任重而道远。
在地震初期一批批专业或非专业的志愿者“心理救援”热潮后,目前坚持在灾区从事心理重建的力量已大为减少,少数几个社会公益团体、科研院所在孤军奋战。政府尚缺独立的部门组织协调心理重建工作,再加上专业人才与经费的匮乏,都让心理重建的过程显得艰难。
如何不让下一个冯翔、董玉飞出现?如何让震后创伤的心灵得到安宁和希望?
【玖】 提振旅游 焉无良谋
天府之国四川,山川神奇秀美,乃全国旅游资源大省。2007年,旅游总收入全国排位第八。
然而,2008年一场地震使得巴蜀大地山河破碎,旅游这一支柱产业,遭受巨大打击,全省旅游业直接经济损失500亿。
更大的损失还不止如此。
由于担心受地震影响,景区受灾,入川旅游危险,导致游客锐减、旅游市场低迷,大量从业人员失业。对四川旅游投资和市场信心也跌至谷底。
“救市如救灾”,恢复外界对四川旅游的信心,成了旅游业恢复重建的当务之急———让游客了解四川依然美丽,旅游仍旧安全,消除外界的误解。毕竟,4000余处景点,受损或者受影响的仅几十处。
为重振旅游业,四川出台“价格洼地”政策,发行2000万张熊猫卡,吸引社会资金和游客。
地震造成破坏的同时,也创造了独一无二的“地震景观”,于是,倾力打造“地震主题旅游”成了共识,利用和开发“地震景观”,将外界对灾区的关注转化为生产力,也为旅游业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
山川依然秀美,旅游仍旧安全。都江堰一家旅行社的老板董俊,对旅游业的复兴充满了期待和信心,“走过地震的寒冬,四川旅游的春天还会远吗?”
【拾】 机构残缺 何由复之
汶川大地震中,四川灾区的机构和干部队伍损失惨重。
在受灾最重的北川县,行政和事业编制干部2047人中,466人遇难,占23%。人员大量缺失,档案、设备损毁殆尽,行政系统顷刻间濒临崩溃。
但是,震后灾区百废待兴,安置群众、恢复生产、重建家园,无不需要更坚强的组织保证。
因此,灾后机构和干部队伍重建刻不容缓。
然而,机构重建和人员补充并非朝夕之功。
火线提拔干部,挂职、援建干部轮流进驻,公务员大量招入……
一年来,伤痕累累的行政系统慢慢修复,干部队伍得到补充。
在抗震救灾和恢复重建中,灾区各级机构和干部,一直处在高压之下,超负荷运转,经受了空前严峻的考验。
很多公务员感叹:这一年,好像干了五年的活,“幸好,我们还在”。
北川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冯斌介绍,北川现在公务员和事业单位人员,已补充至2000人左右,尚缺三成。同灾区其他地方一样,更突出的困难是:业务骨干力量严重不足,时刻需要行业尖兵。
灾后重建的任务依然繁重,可谓任重道远,经历重创并重建的各级机构和干部队伍“撑得住”吗?相信他们能够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拾壹】 震情预测 其谁准焉
5·12地震后,地震局,一个长久游离在公众视野之外的政府部门,被推上风口浪尖。关注他们的目光灼热并令人刺痛。
来自民间的声音是,“养地震专家不如养癞蛤蟆”;来自官员的直斥是,“你们地震局是吃干饭的?”
而四川省各级地震部门,始终保持沉默。
沉默背后到底有些什么?
地震人员真的没有掌握预报技术?为何当时没有进行临震预报?看到千万受灾同胞他们心无所动?如今中国的地震应急体系有无改进?
地震一周年,四川省地震局局长吴耀强和他们的同事,为我们揭开当初沉默的原因,以及这一年来他们在压力下的生存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