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著名金句：人生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我没有种过海棠，但是种月季的经历让我对这句话产生深深的共鸣，的确世间难求完美。

今年纽约的天气非常极端。冬天大雪不断，春天来得很晚。突然有几天高温，花木都积极发芽出苞，又极速降温到零下。这番折腾之下，春花崩了。我种的高山杜鹃往年一树繁花，今年勉勉强强只开了一朵。另外还有一丛红色普通杜鹃开花晚一点，躲开了寒潮很热烈地开得似锦，不料又是一周连绵不断的雨，花在枝头泡了一周，放晴后晒干褪色，四处飘摇。这场大雨后气温稳定下来。我的花园也终于迎来了月季盛放时节。我种了五种月季，著名的大卫奥斯汀月季奥利维亚和夏洛特夫人是巨资从官网订的裸根，种了三年初具规模，春花开得尤其标准。巴黎月光和林肯先生是本地苗圃买的，中规中矩。还有一株是北美地区几乎家家都有的knowout，中文名绝代佳人。

这五种月季各有特点。奥利维亚是非常娇艳的粉色月季，多头开放，有淡淡的荔枝香味，但是枝条纤细，开一天就会垂头。夏洛特夫人枝条直立多头开放，美艳动人，从橙色到粉橙再到粉色，可以坚持一周，但是无香。巴黎月光介于两者之间，浅粉的花朵像云朵一样，有香味，但是花量一般。绝代佳人名不副实，虽然颜色艳丽但花瓣比较少，花型不稳定，主要靠极大规模的花量成就颜值。

最让我纠结的是林肯先生。养了三年，每年都犹豫是不是要换品种。纠结的原因就是花量少。林肯先生株型高大，叶片又大又厚，刺也很坚硬。这株和夏洛特夫人比肩，每年夏洛特夫人几十朵花同时开放，美不胜收。而林肯先生只会在新枝孕育花苞，一次不超过三个。花朵是丝绒般质地的深红色，浓郁的玫瑰香气，最妙的是花型完完全全就是标准的玫瑰，开得很慢很庄重，每一天都不一样，而且不停地长大，最大的花径超过二十厘米，是真正的巨无霸。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原谅了她：花量少，恰恰是它作为经典品种的魅力所在。它不屑于像“绝代佳人”那样靠量取胜，而是以极简主义的深度去追求极致的质感。那种丝绒般的深红、那种能开出超过20厘米的巨型花朵，确实配得上“艳冠群芳”这个评价。它像是一位高冷的艺术家，一年只呈现几次巅峰，但每一次都值得等待。花朵快要开败的时候，我会把它剪下来插在厨房餐桌的水晶瓶里，满室芬芳。我常常把脸埋在花心里深深地呼吸着迷人的香气。这样养着它还能坚持一周左右，然后花瓣会片片枯萎。我把花瓣收集起来阴干，就是一小瓶天然的玫瑰花茶。

这或许就是养花带给人的最大修行：学会与缺憾和解，并学会欣赏那些稍纵即逝却极致惊艳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