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栗子和毛驴县令

毛驴县令 (2026-05-26 03:22:50) 评论 (0)

记得第一次给《欧华导报》投稿时,编辑郭力问我用真名还是笔名,我想都不想回答用笔名,好像我早就有笔名似的。那笔名叫什么?郭编再问,毛栗子,我仍旧想都不想立刻回答,纯粹的条件反射,其实我从未被人叫过毛栗子,家里人叫我也是不讲理,常有理什么的,不过当时灵机一动,动回了好几十年,那时有个人曾经用毛栗子叫过我,那个人叫燕萍。

小学二年级我转学到了马神庙中心小学,一直读到六年级没换过班,燕萍也在那个班里,她比我资历厚,一入学就在那个班。燕萍长得白白净净的,不出声站在那里,一副文明聪慧的样子,可她是个心直口快的女孩,动不动就爱嚷嚷,嗓子好声音高,把芝蔴小事都能搅得跟鬼子进庄似的,再加上她灵牙利齿,一张口话一串串地往外蹦,一副当仁不让、气势嚣张的女霸主形象。按说以她的霸道性格,不应该和我成为朋友,全班四十多个学生,却偏偏是这个女霸主与我交往最多,而且是从小到大始终瓷实。

我们曾经一块儿上学,燕萍一来,就在楼下唱起好听的女高音,“莉莉,上学去啊。”然后我就迅速下楼和她去学校,多可爱的儿时画面,可你知道她是怎么在同学聚会上讲述这个画面的?

“我一叫莉莉去上学,她就在楼上喊,等一回儿,拉屎呢。”

所有同学开怀大笑,凡是有喊我一块儿上学的,都有着同等经历,我肠胃疲软,给她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们俩不但一块儿上学,还一块儿加入了合唱团,后来还进了舞蹈队,我只跳了一学期就知难而退,燕萍则从头跳到尾,是个能歌善舞的女霸主,走路都故意挺胸撅臀塌腰,一副文艺工作者的形象。小学六年级时,文艺团体来我们学校选拔苗子,经常在我们正上课的时候闯进来,一个个地盯着看,有时还提出问题叫你回答,为得是借机观察你,把许多爱好文艺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们搅得兴奋异常。那年我们下乡去劳动,在地里拔草时,班主任贾老师对我们几个女生说,

“你别看莉莉不起眼,好几个文艺学校都来问她的情况,只是她眼睛近视超过要求才算了。”

不是吹嘘自己傲慢,我听后一点都没动心,来选拔学生的三个院校都不是我感兴趣的,一个是舞蹈学校,一个是戏曲学校和解放军艺术学校,我喜欢做播音员或者话剧演员,来的三个学校与我的理想不对口,但一向与我交好的燕萍,听到后立刻炸了,全不顾我也在场,气得夺口而出:

“看上她什么了!她连腿都不直!”

她嫉妒得忘了友谊不算,还对我进行形象攻击,你不要以为她的腿笔直,其实比我就直了那么一丁点儿,再说,我们班全是属蛇的,你见那条蛇是笔直的,笔直的那是死蛇,在德国一次打电话给她,问她是否还记得这回事,她笑得还是那么好听:

“哟,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这么说啊?!”

得,这一回,我倒小人常戚戚了。

我和燕萍按心理学分析,一定有儿童同性恋倾向,我俩并排躺在床上,轮流去搔痒对方的皮肤,谁忍不住先笑,谁就输了。燕萍的小手指极其灵巧,顺着我的胳膊小虫子似的爬着,我闭着眼睛强忍着,却总是忍不住先笑出声。她的手指也会痒到我的脸上,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小长眼毛,小外国人,小莉子,小毛栗子……”多像我的恋人,读到这儿,你就明白了,我的笔名是怎么来的了。

1969年,我们这届的学生全去了兵团,燕萍去了东北建设兵团。她来信给我讲述那里的生活,说他们扛非常重的麻袋,干很累的活,吃得特别多,大家都胖得像小猪……读了燕萍的信,我心中很失落,从小到大我们都在一起,现在所有的同学都走了,都胖得像小猪,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寂寞、苗条。燕萍在兵团干了一年后去当了兵,当兵前我见过她,天,真是一头小猪!那么一个伶俐的、腿稍直的、能歌善舞的小猪啊。

若干年后,燕萍复员了,还拐回来一个年轻军官和她过日子,并且生了儿子做了妈妈,我们的友谊一如既往延续,她回京后在电话局工作,大概应为她当得是通讯兵吧。北京有一阵装电话特别难,因为电话线太少,那些日子电话串线家常便饭,你只要拿起听筒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对话,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我妈发现后没事就拿着听筒监听,光听不说她还跟人开聊,一次里面有个人懊丧自己买了件不合适的衣服,我妈插了一杠子说,“那就扔了吧。”

“那么贵的东西你叫我扔了,想什么呢!”

“不愿意穿,看着又憋气,留着有什么用,扔了得啦。”

跟她聊了好几句后,她才反应过来我妈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她刚要破口大骂我妈立刻放下了电话,由此可见北京的电话市场是多么的紧俏,那时刚允许私人安装电话,想装的人太多了。我的一个朋友询问我是否电话局有人,他想帮助什么人装电话,我想到了燕萍,跑去请她帮忙,结果挺容易就办到了,我的朋友特地送来了感谢费,还建议成立个电话安装帮赚点外快。我和燕萍假惺惺半推半就的把钱收好,但没有成立赚钱帮,燕萍当兵时培养的觉悟还未消失殆尽,也可能她只有一部电话的能力,因而婉言拒绝了,我现在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那感谢费多少钱了,估计不很出色,所以才会忘记。

有一次我使用不当高压锅炸了,伤了我的额头,燕萍带着儿子蒙蒙来看我,回家后,蒙蒙对燕萍说,“我长大挣钱,给莉莉阿姨买个好锅!”瞧,我们的交情已经延伸到下一代了,蒙蒙早就成家立业了,虽然那锅我还未见到,那情我至今不忘记。

以前每年回京都要一起吃个饭,只要燕萍没有出游都会来,她和丈夫屁股下面长牙,必须常常出门才能把牙磨平,他们跑遍了世界。我已经好几年不能回京了,自然也不再能和儿时的朋友们一起吃饭聊天了,我只能把他们写下来。

去年六一我在文学城开了个博,想继续我的笔名未果,心里怏怏不舍放弃,想新名字的同时,手下仍旧习惯敲着老名字的拼音,毛驴两个字先蹦了出来,毛驴也不错,我决定叫毛驴,电脑又接着蹦出县令,既然如此,我就在毛驴县做官吧,但还是把燕萍给的名字挂在首页,把怀旧当作补品了。

 26. 05.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