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人格者的故事——反社会人格

阿芒晒太阳 (2026-05-20 03:09:39) 评论 (0)

       小陀同学被恩师别林斯基拉入共产主义小组,时不时开个小密会,其实他对共产主义没有多少好感,但还是感激涕淋地加入了组织——总算有人带他玩了。

     两年后,在反对沙皇的一次秘密集会上,一群宪兵闯入,逮捕了参会的15位年轻人——小陀是其中之一。

      小陀曾在聚会上朗诵过别林斯基的一封信《致果戈里》,稀里糊涂被定了叛国罪,沙皇亲笔书写判决书: “罪孽的报应就是死!”下令统统枪决!

        彼时,小陀只有28岁,尚未娶妻生子,准确的说,还没尝过恋爱的滋味,就不得不与这个世界挥手拜拜了。

       殊不知,沙皇尼古拉一世是位恶作剧高手。

       12月的一个早晨,15位死刑犯被押上广场的行刑台,分别绑在15根柱子上,“预备、瞄准”,鼓声隆隆,长枪上了子弹,枪口缓缓抬起——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名信使策马驰来,奋力挥舞着沙皇的缓刑令,高喊:“枪下留人!”

     

       信使宣布,沙皇大慈大悲,他们被改判西伯利亚服苦役八年。

       当场有人跪了下来,喊着:“沙皇万岁!”小陀则癫痫大发作,倒地抽搐,不省人事。

       前往西伯利亚这个苦寒之地,一路死神护送,用饥寒与疾病收割了一波又一波的犯人。小陀蹒跚着夹在队伍里,随身带着他自选的护身符——一本《圣经》。

        现在有证据表明,是小陀的哥哥出卖了他——他被捕的那次聚会是他哥哥告发的,并因此领了政府的赏金。

      命运女神暗中又捅了小陀同学一刀子,这一刀足以致命。所幸的是,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许是出于羞愧,在弟弟西伯利亚服苦役期间,哥哥与他断绝了通信。

       小托服了四年苦役(他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当上了宪兵,恢复自由后第一时间给哥哥写信。信中说: 哥哥,我很想你,临终前我唯一牵挂的人就是哥哥。

         小陀45岁那年,哥哥去世,丢下孤儿寡母,他主动承担起抚养他们的责任,连同哥哥生前的全部债务。

       人类社会的评判标准是这样的: 冷酷自私狠毒的人,是正常人,顶着人生赢家的光环备受仰慕;敏感脆弱善良的人,是病人,是被精神类药物控制的废物。

     

        一眼望不到边的西伯利亚,冬天零下几十度。小陀同学举目无亲,生命中所有的慰藉都已暗淡,所有的依赖都已失去,唯一不会抛弃他的,是各种病痛的折磨,尤其是癫痫,隔三岔五地来光顾他。

        小陀在日记中描写自己癫痫发作的感受:“在这一刻,我的脑子里突然闪出灿烂的火花,我对生命的感觉和自我意识几乎增加十倍,我的智慧和心灵都照耀着不寻常的光亮,我的一切激动,一切不安,一切疑惑,一下子都平复了,他们融化成一种高度的宁静,为了这一瞬,我可以将整个生命献出去。”

       显然,癫痫病的发作能让他瞬间释放压力,享受到难得的轻松愉悦,就像割腕成瘾一样,成为他生活中的期盼,成为他创作时的源泉。

       服苦役的漫漫四年里,小陀每天与杀人犯和强盗睡在一个通铺上。

       在这期间,他见识到了人性中最残暴最阴暗的一面。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杀人犯,一闲下来就洋洋得意地描述自己杀人的细节,没有丝毫的恐惧,没有丝毫的愧疚。

       这是人吗?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陀同学的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

      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那个小孩睁大了眼睛,瑟瑟发抖却又抑制不住地激动,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英雄”,他的身影在慢慢变大。

        这时候,命运女神似乎有些心软,给了小陀同学一抹惨淡的阳光。

       当宪兵期间,小陀认识了一个酒鬼,酒鬼老婆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却主动帮小陀洗衣做饭,激起小陀的无限同情和感动。

       酒鬼死后,两个人结婚了。洞房花烛夜,小陀的癫痫病大发作,给他们的婚姻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婚后,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所犯的致命错误——将他们结合起来的不是爱情,而是怜悯,好像两个溺水的人凑巧抓住了对方。体质和性格的相似使这段婚姻变成无穷无尽的相互折磨。

        充军归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37岁了。重新投入创作的他,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和过去判若两人。

        流放之前的小陀有着掩饰不住的胆怯谦卑,对他人的善意满怀感激和感动,渴望被关怀被接纳,具有一定的社会正义感。

        流放回来的陀氏,身上更多的是阴冷、无畏乃至无耻,他本能地想抓住宗教这唯一的救赎,又带着恶意和挑衅的态度质疑和批判宗教。

       43岁时写的中篇小说《地下室手记》,是理解陀氏的一把钥匙。

       读这部小说,我简直难以想象,这是小说吗?!

        小说第一句就是,“我是个四十岁的单身汉,小公务员,拿到8千卢布遗产后立刻辞职,隐居在彼得堡的一个公寓里。”

       托氏的反社会人格以“地下人”的面貌阴沉着脸登场,滔滔不绝地自说自话,跟想象中的读者愤怒地辩论,时而解释,时而嘲讽,恨得要死,气得发狂,恶意满满。

       “由于我无限的虚荣心,因而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所以我对自己经常十分不满,以至达到厌恶的程度。比如,我恨透了自己的这张脸,认为我面目可憎,我甚至怀疑在我的这幅尊容上有着某种下流无耻的表情。因此每次去上班,却痛苦地竭力装出一种桀骜不驯的样子。

       走在街上,我不停地给军官、太太们让路,只要一想到我穿戴的寒酸,以及我左躲右闪的寒碜与鄙俗,心里一阵阵绞痛,一种持续不断的、难以忍受的屈辱感油然而生,我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只苍蝇,一只可恶而卑劣的苍蝇,它的脑子比所有人都聪明,思想比所有人都发达,举止比所有人都高雅,但这苍蝇又要不断地给人让路,所有人都可以损害他,所有人都可以侮辱他。”

       地下人发出愤怒的抗议: 别人都在折磨我!其实只是他的想当然,但却激发地下人做出真正的充满敌意的行为。

       “我恨透了办公室里所有的人,如果我能让什么人感到难过,我简直感到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我几乎永远都能做到这一点。做了坏事后,回到栖身之所,我强烈地意识到:瞧,今天我又干了一件卑劣的事,而且既然做了,也就无法挽回了,这时我竟感到一种隐秘的、不寻常的、卑劣的、莫大的乐趣!”

        托氏的这个反社会人格,在接下来的小说《罪与罚》中,化身为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退学的他宅在棺材一样的阁楼里,用斧头砍死了两个跟他不相干的人——在想象中——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站了起来,印在墙上的身影高大而扭曲,令人心惊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