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看了一个老病人，很慈祥的老奶奶。每次来看我，都打扮得山清水秀。今天也是如此。

看病之前，我照例寒暄问她这半年过得还好吗？

她笑着讪讪地说，不怎么好，我先生前段时间去世了。然后泪水就充盈了她的眼眶。

在这里开业十几年了，慢慢地我看老病人，总是有这种莫名的fear，特别总是一起来的老夫妇，就是因为这种生离死别。

她说她的先生后面几年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会出现可怕的幻觉而非常躁狂。但是老太太发现，只要她开着车带他出去兜风，他就会平静很多。于是不管白天黑夜，只要老先生出现躁狂，她就开着车载着他到处逛，他们会一起回忆以前的事情，说说笑笑。她格外珍惜这些时光，因为下一秒，他就有可能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忘记外周的一切。

老先生是在家里去世的，最后的时光，他一直很挣扎地呼吸，似乎就是不肯放弃。她找出来他们最喜欢的书，把头枕在他的胸口，大声朗读给他听。她跟他说，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我们会重新再见。然后老先生就走了。

我听了当时就不行了。反而老太太还要反过来安慰我。

看完病，老太太说，你还有时间吗，我还想跟你share一个故事。

这时候，不管后面有多少病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老太太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跟我描述这个故事。我说当然有时间。

老太太说，老先生最喜欢种花，是一个能工巧匠。而老太太最喜欢的，是卧室窗外的这株白色的绣球花（grape leaf hydrangea）。但是最近这几年，这株花却再也没有开过。她问老先生是什么原因，老先生想尽办法，把周围的树剪了，让花有更多的阳光，改了土壤，换了肥料，都没有用。这株花就是不开。

但是老先生走了以后两天，老太太起床的时候，突然发现窗外的这株绣球花盛开了。是她的先生吧，给她送来的问候，跟她说，好好照顾好自己，我就像这株绣球花一样，会一直陪着你，until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