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路 是不是越走离家越远了

娜佳85 (2026-02-19 10:28:58) 评论 (23)

前几天文城的加拿大姥姥写了一篇“记忆里的过年”,特别地生动有趣和感人,所以我也想来写一写我记忆里的过年。

在上海过年

我小时候过年除了穿新衣、放鞭炮、走亲戚、吃圆桌大宴,最开心的是可以帮大人做事,虽然许多时候是越帮越忙,但还是好开心,因为可以被当作小大人对待,成为准备年夜饭和新春请客准备工作的重要参与人员。

我今天的许多做菜手艺,像做蛋饺、炸熏鱼,包春卷,都是小时候学的。

记得那时候鸡蛋都是凭票供应的,做蛋饺家里都是买一大块冰鸡蛋化了后,再打几个原装的鸡蛋在里面,调成一大碗掺水的鸡蛋液。肉馅是自己剁的,妈妈拌的肉馅总是特别鲜。

然后我站在煤球炉前,一手拿个小铁勺,一手拿一块肥猪肉,在铁勺里使劲儿摁着转几圈,待猪油热得滋滋响,舀一勺鸡蛋液倒进铁勺,转啊转,转成圆圆的和铁勺一样的圆圈,夹一块肉馅进去,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边的蛋皮,翻过来,做成饺子的形状。

这最后一步是个技术活,一不小心,蛋皮就破了,半块肉露在外面,卖相就不好了。我怕妈妈骂,就把蛋饺翻个身,把不破的那面放在盘子上面,妈妈就看不出了。心里呢,其实有时候是希望皮子破掉的,我就可以拿来吃掉了,你想,用猪油做的蛋皮,放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也一定是很香的,别说那时了。做一次蛋饺,不知让我偷吃了多少蛋皮。妈妈总是在最后生气地说,怎么X个鸡蛋才做了这么点蛋饺?不够呀,就只能再打几个鸡蛋进去,被妈妈视为浪费。

我也喜欢跟妈妈学煎熏鱼和炸春卷。

鱼是爸爸排队凭票买来的大青鱼,一年就这么一次,一鱼多吃,细细洗净剖开,鱼头鱼尾做粉皮红烧鱼,中间段一块块切得整整齐齐,厚厚的鱼肉排,当中的大骨头微微鼓起,两头薄薄的皮下是最细嫩的肉,像翅膀一样翘起来,拿酱油、糖、五香粉腌得透透的,在热油锅里炸得两面焦黄就成了熏鱼。在年夜饭的一大锅鸡汤里,先是外圈一排黄澄澄的蛋饺,里面扔进肉圆、鱼圆,上面再铺一层香喷喷的颜色焦红的熏鱼,端上桌面,那层热气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在南方没有暖气的冬夜,带给我最温暖的过年的味道。

妈妈的黄芽菜肉丝春卷,是上海人家过年的必备菜。爸爸去市场买回预订好的春捲皮,还有点温热,皮子粘在一起,这个功夫活就交给我这个小闲人了,我耐心地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揭开,放在盘子里。妈妈总是老早就做好了勾芡的黄芽菜肉丝(黄芽菜就是大白菜),那时候没有现在讲究,里面还放香菇、蘑菇、虾仁啥的,就是简简单单的黄芽菜烂糊肉丝,便是极鲜的馅料了。

我帮妈妈包,妈妈的诀窍是要包得松松的,这样油炸得透,酥脆酥脆的,一口咬下去,满口汤汁,不柴。这个本事我学会了,我做的春卷,吃过的朋友都说好!一年就这么一次,妈妈倒起油来一点都不吝啬。那时候,油也是凭票供应的,会过日子的家庭主妇们平时都是省着用油,多余的油票一点点攒着,为了过年请客的一次光鲜。

记得春卷永远是头台,而且永远是一上桌就被抢光的,厨房的煤球炉子要点两个,一个做热菜,一个炸春卷,我总是帮妈妈炸,一边自己偷偷留下一两个,边炸边吃,乐在其中。

还有一个既痛苦又快乐的活便是磨水磨糯米粉了。

上海人家过年家家包黑芝麻猪油汤圆。汤圆粉都是一勺一勺磨出来的。糯米要泡好几天,天天要换水。磨子不知是从哪儿借来的,弄堂里十几户人家排队,一家一家的用。那是个重体力活,一只手转动磨盘,另一只手转两圈就要往里加一勺泡着水的糯米,半水半米的,磨子才转得动,所以叫水磨粉。磨出来的粉用米缸接着,一次总要磨四五桶,才够一个冬天吃的。

做芝麻猪油馅我不会,总是看爸爸做。芝麻要事先炒熟,捣碎,菜场买回猪油膘,两样东西加糖,揉在一起。因为是力气活,所以总是爸爸做的。记得爸爸为了照顾家里老人,那时老是上小夜班,要晚上12点才到家。他总是先干会儿揉馅的活然后才睡觉。我躺在被窝里,偷看爸爸将猪油芝麻搓成一个一个的圆团,好奇加心疼,觉得爸爸好辛苦。

这些便是我对小时候过年的记忆,尤其现在爸爸不在了,过年的旧习俗也早就成为陈谷子烂芝麻事儿了。所以想起来,是有点带着心酸的甜蜜。

在北京过年

大学毕业,我去了北京工作,成为一名光荣的新闻工作者。刚开始,我还每年回上海过年。慢慢地就不了,因为实在受不了南方冬天没有暖气的阴冷。在北京过年,留给我的回忆都是青春的快乐!

因为是做新闻的,过年也要上班,这个大任通常是由我们这些回不了家的年轻人挑起的。那是最开心的日子,食堂的伙食特别好,还加小灶,犒劳我们这些加班的员工。记忆最深的是上完小夜班,11点,呼啦啦,一帮年轻人,涌向食堂,圆台桌面好几桌,大家吃着宵夜,胡吃海侃,睡意全无。

休息的日子,组里有家室的同事们会请我们单身的去家里吃饭,我们组里,还有好几个上海人,在他们家里,总能吃到上海菜,加上软软的吴语,真像是回了家。

年轻人在一起,总爱聚餐,筒子楼的宿舍门口,有装了煤气罐的,也有点煤油炉的。记得我那时用的是煤油炉,是住天津的堂姐坐火车给我背过来的,买煤油,我还得大冬天早上4、5点起床去西单那儿排长队,倒也不觉得苦。后来谈了恋爱,就让男朋友(现在的LD)去排队了。过年了,一个组的,邻组的,同楼的,隔壁楼的,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聚在一起,大家献上自己做的家乡菜,凑一桌,打牌喝酒,浑浑噩噩就是一天。

记得年夜饭,我老爱去西单菜市场买它们的烤麸素什锦,甜甜的,有上海的味道。前几天,我写了一篇“大年夜应景的年菜:上海烤麸素什锦”,有几个老上海博友批评我做得不正宗。后来我一想,还真有道理,我做的明明是北京的烤麸素什锦嘛!北京,在我心里,早就成了第二故乡。

那时候在一起玩的还有一群狐朋狗友,是在北图(北京图书馆)认识的。我有一次去医院看病,认识了在北图工作的小甄,那儿环境好,还有书看,所以一有空就往那儿跑,便因此结识了一帮因相同原因以那儿为据点的北京人。过年过节的,他们也爱来我的小家过节。那时我已经结婚了,先生外派出国,我一人留守一间单位分的大房间,别提多自由了。有一次过年,我记得大年夜吃了茴香饺子过敏,身上出了很多疹子,年初一上班实在顶不住,请假回家,还好,我的那帮朋友还没有走,一起打车把我送到了医院急诊室,打完针吃完药,把我送回家,他们才离开。那时候,真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虽一人在外过节,但一点也不孤单。

那时候年轻的我们,脸上挂着青春蛋白胶原的水灵,笑容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没啥钱,但也从来不知愁为何物。再后来,就是抛下一切,义无反顾地出国,那些曾经的朋友,也失去了联系。我知道我的好朋友小甄(甄秀英)和赵峰,先后去了澳洲,开头还有联系,后来搬家换电话,慢慢地就都丢了。近来,特别地想他们。希望我能在这个博客里,找到他们。

在美国过年

转眼,在美国已经三十年了,超过了我在中国的年数。所以,美国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家。过年,也从最初的两人小世界,到后来的三人世界,再到现在和身边那么多的朋友和教会的弟兄姐妹们一起庆祝,体会到从未有过的热闹和喜庆,心里也更是充满感恩之情。虽远离家乡,但在北美这块土地上,竟找到宾至如归,心有所安的感觉。这儿成了我真正的家。

就拿今年的过年来说吧,小年夜有教会团契的potluck聚餐,每家一菜,我们还邀请了许多在这儿读书回不了家的留学生们欢聚一堂,想当年,我们不也是因着这样的契机踏入教会大门的吗?餐后,还有春晚和猜灯谜,欢声笑语,满了一室。



这是教会的弟兄姐妹在表演大卫战胜巨人歌利亚的故事



大年夜,老规矩,我和LD去纽约的上海大哥家吃年夜饭。这个习惯,自打我在中文学校教中文认识这位大哥后,就延续至今,已经快20个年头了。他是我学生的家长,我们在异国他乡认识,一见如故,平时,他总是格外关照我这个上海小妹,无论是为人处世的智慧和美食烹饪,我从他和大嫂那里都学到很多。每年的中秋节和年夜饭,他们是雷打不动的主人。大嫂是广东人,烧得一手好菜。博友阿立要看我的年夜饭本帮菜,那我就介绍一下大哥大嫂年夜饭的粤式本帮融合菜。

东坡肘子



蛋饺鸡汤



清蒸石斑鱼



正宗的手撕上海四喜烤麸



油爆虾



走地三黄鸡



广东人的炒粉丝(用鸡汤做的,特鲜)



鲍鱼发菜(粤菜)



藕片炖猪脚(晓青也爱做这个菜)



芹菜炒鱿鱼



自己做的寿司



这个年,好戏连台。周末,我们还有两个大爬梯 -- 周六是小团契的聚会, 周日则是诗班的新春晚餐聚会。更让人惊喜的是,花姐/鹿葱姐(我都不知叫什么好了)牵线邀请我这个新人参加城里的王府元宵节春晚,我向禾儿报了名,登记上了。自从去年六月开博以来,我一直心存感恩之情,夸文城的好,夸文城前辈们的热情和包容。但这次能参加春晚,让我有一种真正的“宾至如归”的感觉,好像觉得自己转正了呢!

回顾自己这大半辈子过年的脚步,从上海到北京,再到美国,到文城,你说是离家越来越远了呢,还是越来越近了呢?借用博友Oasisflying的网名“此心安处是吾乡”,答案不言自明!

最后我就在这里祝文城的博友们马年一马当先,马到成功,我们一起欢乐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