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上一回 的结尾,魔鬼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跟浮士德(Faust)立约,“我在世间为你效力,让你体会到人间至乐。但你(死后)灵魂归我。“
(在比歌德版本早二百多年的 Christopher Marlowe 版 里,梅菲斯特身旁有个天使给浮士德指出了另一条路:“你迷茫了,应该去读「圣经」;你失落了,应该去读「圣经」;你绝望了,还是应该去读「圣经」。在「圣经」里你可以找到人生的一切答案。“
但浮士德也是神学大家,自诩已经能把「圣经」倒背如流。他不屑的抛开天使的劝告,提笔签下了和魔鬼的契约。)
(detail) Faust and Mephistopheles making their pact. Undated color lithograph illustration from Goethe’s “Faust”.
在“Marlowe 版”里,接下来的剧情有些讽刺:签下了这么重要的契约后,浮士德跟着魔鬼享受的,却都是些相对胡闹无聊的小把戏:他们免费吃喝,免费旅游,去戏弄教皇,去扰乱王宫。
在歌德版本里,梅菲斯特也是先带着浮士德试了几个类似的小把戏。但浮士德乃当世大儒,对这类低级趣味的享受完全提不起兴趣。
这一切当然也都在梅菲斯特意料之中。男人吗,他还是很了解的。他带浮士德去了一个女巫的厨房,给他吃下了返老还童的神药。
浮士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须退去,皱纹消隐,佝偻的腰背重新挺拔起来,瞬间变回了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
甚至那久违的青春悸动和欲望,在一瞬间都回来了。
Faust’s Rejuvenation (The Witch’s Kitchen) (date not known), oil on canvas.
当然光有青春显然是不够的。梅菲斯特立刻安排了浮士德在街头‘邂逅’,‘偶遇’从教堂忏悔回来的美女马加蕾特(Margaret)。
在德语里马加蕾特又叫葛丽卿(Gretchen)。这两个名字可以互换,我们下面统一用葛丽卿这个名字。
葛丽卿的美,在小镇上堪称绝冠,无人能及。
而比她的美貌更吸引人的,是她的纯。
她的纯洁,是发自内心、浑然天成的,绝非伪装做作所能奢望。浮士德虽已恢复青春,但阅历与见识并未随之消散。看到葛丽卿的第一眼,他便已不可自拔地坠入了爱河。
Faust’s First sight of Marguerite [Margaret], by Frederic William Burton
FAUST UND GRETCHEN, MARTHE UND MEPHISTO IM GARTEN, 1863, oil on canvas
梅菲斯特当然是要撮合浮士德和葛丽卿。他潜入葛丽卿的房间,把一个珠宝盒放在了她的桌上。在后者把珠宝捐给教会后,他又把更贵重的珠宝赠予她。
纯洁如葛丽卿,但爱美的少女怎么会不喜欢珠宝呢?如此一来二去,她同意在花园里见浮士德一面。
以浮士德的才学见识风度和谈吐,加上他现在的青春俊美,少女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
下面就出现了那著名的一幕,葛丽卿拿着一朵花枝,一片片摘下花瓣,念着“他爱我,他不爱我”占卜……当剩到最后一朵花瓣时,是“他爱我”。
此时,反倒是少女葛丽卿更深地沉溺进了爱河。浮士德呢,虽然也深爱葛丽卿,但他是过来人,知道自己的爱里,情欲占了太多地位。诚然现在是少年身,但毕竟曾经是行将就木的垂暮老人,对面纯洁如玉的花季少女,——念及此处,他不禁深感愧疚。
但在梅菲斯特的诱导和驱使下,他还是被拖回情欲轨道。
Faust and Marguerite in the Garden, 1861, by James Tissot (1836–1902)然后葛丽卿在她的纺车旁唱出了那首著名的(舒伯特谱曲)咏叹调”我的安宁已逝”(Meine Ruh’ ist hin)。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前些天那个纯洁无瑕的小女生了。
既然葛丽卿纯洁不再,浮士德沉沦于情欲,接下来就是一出又一出的惨剧了:
浮士德为了和葛丽卿方便幽会,给了后者安眠药,让她给母亲服下。葛丽卿的妈妈因安眠药过量而死;
葛丽卿在圣母像前忏悔:她已经未婚怀孕;
Gretchen Before the Statue of the Virgin Mary, by Adam Vogler (1822-1856).葛丽卿的哥哥闻讯来怒斥妹妹堕落,要与浮士德这个毁了他妹妹名声的男人决斗。在梅菲斯特的帮助下,浮士德刺死了葛丽卿的哥哥;
葛丽卿在精神错乱的情况下,将刚出生的婴儿溺死;
葛丽卿被判死刑,关进狱中。
当浮士德听闻葛丽卿被判死刑的消息,他逼着梅菲斯特一同赶往牢房,要救出他的爱人。
他们来到阴暗的牢房,见到了半疯半醒的葛丽卿。
少女虽然神智已经接近混乱,但她一眼看穿了面前两个男人的黑暗。她默默地摇头:“我不与你们一起逃走。”
她转身仰望苍天,喃喃低语:上帝啊,我是罪人,我接受你的审判,甘心承受一切惩罚。
浮士德与梅菲斯特转身离去之际,听见天上传来一个声音——
她得救了(Ist gerettet)。
是的,这个直接或间接导致了母亲、哥哥和孩子死亡的葛丽卿,她的罪,被上帝赦免了。
而浮士德,却与魔鬼梅菲斯特越走越近。
Marguerite at the Sabbath (1911), by Pascal Dagnan-Bouveret (1852–1929).
Illustration for Faust (1846), by Joseph Fay (1812-1875)
博主写这段故事的功力驾熟就轻,文字不卖弄,却把情绪、节奏、画面都拿捏得刚刚好。经典剧情在他笔下变得鲜活、有温度,人物的心思也写得细腻又动人。最难得的是,他能把沉重的悲剧讲得自然、不造作,让读者不知不觉就被带进情绪里。
更要指出博主巧妙地把 Marlowe 版 和 Goethe 版 的差异交代清楚,这一点非常难得。这种既有深度又普罗的写法,真是不多见。
故事中浮士德前往监狱一段,是歌德笔下最深的沉思。
这是最安静的一幕,却也是最震撼的一幕——那间潮湿的牢房。
在那里,一个灵魂缓缓升起,一个灵魂悄然坠落。
最深的光落在那间阴暗的牢房。葛丽卿拒绝逃走,因为她明白:逃离不是救赎,罪不能靠脚步抹去。她在黑暗中举起灵魂,选择承担,选择审判,把自己交回那只看不见的手。
于是,在悔罪的静默里,她被宣告得救。浮士德却仍依赖魔鬼,仍想逃离责任。
就在这一刻,一个灵魂被接纳,一个灵魂被遗弃。
歌德让最柔弱的人,成为故事中最接近上帝的光。
读者不禁会问:歌德不是理性主义的代表吗?为何用如此浓烈的宗教意象表达人的解放?
歌德的光,不止是理性之光。
歌德当然属于理性的时代。他相信人的头脑可以照亮世界,相信自由、创造力、主体性与探索精神能把黑暗驱散。这些都是启蒙时代的光,是歌德身上最耀眼的部分。
但歌德比他的时代更深。他知道,理性虽明亮,却不是万能的火炬。它照得见知识,却照不见罪;照得见世界,却照不见灵魂;照得见因果,却照不见救赎。
在人类最深的痛苦与悔恨面前,理性常常沉默。
因此在《浮士德》中,歌德做了一个惊人的安排:代表理性的浮士德,越走越黑。
代表纯洁与信仰的葛丽卿,却在绝望中升起。这不是反理性,而是歌德在告诉我们:
理性需要补课,人性比理性更辽阔。
理性止步之处,灵魂开始发光。
监狱一幕,是整部《浮士德》的灵魂。
浮士德带着魔鬼闯入牢房,想把葛丽卿从命运中抢走。
但少女却摇了摇头。她拒绝逃走。她拒绝魔鬼的逻辑。她拒绝用逃避来粉饰罪。
她选择留下,选择面对审判,选择承担自己的一切。
这一刻,她比浮士德清醒,比浮士德勇敢,比浮士德更像一个“主体”。
歌德在这里说得极轻,却极重:理性可以带你逃离世界,但承担才能带你走向救赎。
葛丽卿的得救:黑暗中的一束逆光
按世俗的律法,她犯下了三重罪:弑母、私通、溺婴。
按理性,她必死无疑。
但歌德让她得救,因为她做了浮士德做不到的事:她承担,她悔改,她不逃避。
她直面自己的灵魂,而是靠清白得救,而是靠勇气得救;靠悔罪得救;靠那种“在黑暗中仍然向光抬头”的力量得救。
歌德的光,不是冷冷的理性之光,而是人性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浮士德的堕落:不是因为理性,而是因为逃避。
浮士德的问题从来不是:太聪明,太理性,太追求知识,而是:他不愿承担,他想逃走,他把责任交给魔鬼。
他用理性为自己的欲望辩护。
歌德在这里写下了一个永恒的判断:
理性不能替你承担罪。知识不能替你承担命运。逃避不能带来救赎。浮士德的堕落,不是理性的失败,而是责任的失败。
歌德的伟大:他写的不是理性,而是完整的人
你以为歌德只写:理性,科学,启蒙,人的力量,但他同时也写:罪,悔改,灵魂,救赎,
人性的黑暗与光明。这不是矛盾,而是歌德的深度。
他从不把人简化为“理性动物”。他写的是一个完整的人:
有理性,有欲望,有罪,也有救赎的可能。
监狱场景之所以伟大,是因为:
它让一个少女成为全书最光辉的灵魂,也让一个天才成为最迷失的人。
这不是反理性,这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最高礼赞。
她得救了(Ist gerett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