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收养也可能只是看到了表象，都是成功，得奖，养父母如何付出，这些当然是真的，但是还是常常忽视孤儿成长过程中和成年后的精神空洞。

有多人真正接触他们，和他们谈过话？

几年前，我和一个这样的女孩有过三次面谈。

她是我的同事，没有什么来往，除了最简单的工作邮件。你是亚裔二代，一代留学生，被收养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自己都活得够累的，早对凡尘俗世充满“厌离”心理。

她要找我聊天，我才知道她是被收养的孤儿。我说可以，她一板一眼，做了google calendar ，三次都这样，其实也没什么必要，私人聊几句而已，根本不必这样正式。

第一次是吃午饭聊（我比较讨厌这种，吃不好也聊不好），后两次是喝咖啡聊。

她被养父母送去学过中文，但基本无效，用明显的美国口音试着说出一个中国南方省份的名字，我作为祖国的亲人，当然一听就知道。她说出生于1999年，几个月就被收养，所以根本没有任何记忆。对于收养者来说，这样当然最好，越有记忆越麻烦。

她在美国的种族认同，就是“亚裔美国人”，而且对于公平对待，白，亚，黑的复杂关系，非常敏感。她也觉得非裔似乎垄断了所谓的多元叙事，一讲什么多元就是讲非裔，亚裔在哪里？这个倒和我一样。

收养家庭几乎都是基督徒，她几个月就被收养，自然是基督徒。基督徒看待世界当然有角度，好处是合理化和乐观，但是她也很清醒，这对她是一种安慰。

被收养不是她的选择，受洗也不是她的选择，那人能选择什么，所以她只能笑笑说：There is nothing you can do.  这话，无非是认命。

当然，柠檬也可以榨出柠檬汁，尘埃里还能开出花。她觉得自己的亚裔身份和本质上是美国人的语言文化心理可以为文化交流做些事，这当然是好事。

她其实对一切和亚洲文化有关的东西很感兴趣，即使是附近的某个有亚洲文物的博物馆。这是一种本能的寻根和精神防御，但一次也没有去过中国，也似乎没有强烈的动力。当然，一次往返旅程涉及的签证，成本，交通，通讯细节，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简单，只能把她放到和所有一般美国人一样，一提到中国就觉得遥远，陌生，旅行程序繁复的困境中。

但她又始终和“中国”有精神牵连，这又和普通美国人很不一样，所以我三次谈话的感受是她的内在精神世界是无根，分裂，撕扯的。

她反复跟我强调的一个点，就是养母（没说养父）对她如何好，这似乎成了她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柱，除了基督教以外。是的，这当然非常好，但是如果连养母都不好，这个精神空洞该有多大。

中国于她，既有情感根基的意义，又在现实中无比遥远，事实上她对一些关于中国的英文书籍似乎也没有多大兴趣真正去读，兴趣甚至好像还不如很多普通美国白人。

我婉拒了第四次约见，因为她的话题很快游移到同事间的八卦，而这是我最不想碰的，除了实在忍不住在第三次痛骂了一个同事是asshole以外。

总之，不是每个被收养孤儿都成了冠军，都当了律师，很多都泯然众人，而且即使在媒体曝光几次，外表是被拯救，其实还是掩不住内里的空洞，苍凉，和分裂。

我还是觉得国内本国人收养最好，在全世界。